“大人，你這樣難受多久了？”背後飄來關切的聲音，尉遲真金緩緩直起了腰。

“本座無礙。”

“看你面色慘白，額頭有虛汗，像是體弱受寒，為何不去找王太醫診治？”

尉遲真金轉過頭看著狄仁傑，月光下的藍色眸子沒了白天的明亮，暗淡溫潤如玉。

“本座說了無礙便是無礙！”

手上的動作一停，狄仁傑楞在了原地。

不動聲色的站離狄仁傑，尉遲真金抖了抖披風，月色撒在他臉上，狄仁傑看著他鼻翼投下的的陰影，一時失神。

他的眼睛很美，一道細細的線嵌進他的上眼皮，每眨一次眼都浮現一次，隱隱約約，跳動處韻律來，生氣的時候嵌的深，笑的時候埋的淺，跟主人一個心性。那雙似乎是桃花眼又略帶勾魂奪魄味道的眼就像深秋在宮苑禦花園裏踩著落葉跑過的小狐的眼，有著著不太明顯上調的弧度，優美的眼尾，以及琥珀藍色的眼眸。

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臉很精致，像南方人，但他又有堅挺的鼻梁和線條並不算柔和的下巴，他的脖子長得很優雅，像極了那些狄仁傑只在皇宮裏才看過的高傲的孔雀，但並不脆弱。

他的目光是沒有波瀾的銀鏡鏡面，可又帶著一層柔軟的紗，不知是今夜月色太溫和還是剛才的嘔吐太劇烈，讓尉遲眼裏都滲出了霧。

“大人何必…”將要說出的話到了嘴邊卻被咽下，狄仁傑看著月光下的尉遲真金，黑色的影子泛著光暈在地上蜿蜒，只剛才那麽一瞬間擡眼看尉遲真金，狄仁傑卻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凝望了很多年，久到自己像是就為守著他而活。

兩尊靜默的雕像，像是看透宿命的陪葬陶俑，一人淡漠平視，一人側頭遙望，不妄動不掙紮，任人世幾輪回，只為守住最後細微如水的情緣。

“狄某只是盡屬下應盡的本分，不知大人為何拒屬下於千裏之外？”

最無心的錯許是言語的過錯，狄仁傑聰明一世，卻也糊塗一時。不應怪他，苦命之人，蒼天給了他絕佳的才智，卻不能同時給他一顆不動不搖不磨不滅的七竅玲瓏心。

尉遲背對著他，狄仁傑看不見他的臉。

“屬下？好！好一個屬下應盡的本分！”待他擡眼，尉遲真金的臉直直逼到他面前，眉間皺出個“川”字，氤氳著怒意的眼忽明忽暗。

似有怒風暴雨欲要撲面而來的前兆，兩人逼得太近，尉遲的氣息噴在他臉上，他能感覺到對面人胸口的起伏，可那預期的雷霆卻沒有降下來。

“今日之事勿告與他人。狄仁傑，你走吧。”那三個字一出口，尉遲真金整個人都松下來，眼裏是難掩的倦意。

歸鳥無期。

“大人？”不顧狄仁傑的呼喊，尉遲真金憑著自己絕好的輕功飄出了大理寺。徒留狄仁傑呆立在原地。

亂山蒼莽，立於崖頭的尉遲真金看著頭頂那一團濃墨一般的天還有雲中遮遮掩掩的月，身形穩如泰山，不動一絲一毫。而後電光火石之間，唐刀出鞘，刀鋒逼人，淩亂的招式之後，對面石壁上的亂石頃然轟塌，一塊塊掉落如雪絮，重重撞擊在谷底，塵土飛揚。

歸刀入鞘。

歸鳥無期。

翌日，竟似昨日一切都未曾發生。

尉遲真金閉口不提，狄仁傑縱是滿腹狐疑卻也無從下手。

“沙陀，尉遲大人近來這是怎麽了？”與沙陀忠一同走於街頭，狄仁傑看著旁邊穿著各異的洛陽百姓從身邊走過，酒樓茶棧帆幡飄揚，神都洛陽，繁華如初。

“怕是遇上煩心事的吧。”一心購買藥材的沙陀忠並未在意狄仁傑話裏的憂慮。

兩個人結伴歸來，正撞見尉遲真金帶著曠照出門。

尉遲似乎頭都沒擡便帶著曠照從狄仁傑旁邊走了。

“有急事？”沙陀問。

狄仁傑搖搖頭。

進了大理寺，卻看見打好行李的王溥。

“現在你們都沒事了，留在這裏也無事可做，呆在這大理寺我都煩悶死了，腦子裏都長草了！我的好徒弟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

看著王溥瘋瘋癲癲的出了大理寺，都沒給沙陀插話的機會，一絲疑惑與無奈浮上狄仁傑的臉。

怎麽，最近都趕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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